一、中国经济已渐入高增长、高通胀的轨道
自2004 年以来，中国已进行了连续4 年的宏观调控。在此背景下，中国经济仍然保持了高速增长。据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的预计，2007 年全年中国经济增长速度将达到11.5％。这一增速是1995 年以来的13 年新高。这一比较有着特别的意义——中国经济从1992 年开始经历了为时三年的经济过热、恶性通货膨胀时期，随之而来是大力度的紧缩政策和宏观调控。11.5％的高增速意味着中国经济增长再次进入一个新的高速增长时期。考虑到中国经济很大的基数（估计2007 年中国GDP 总量将达到233488 亿元人民币），这种高速增长背后的过热趋势和可持续性是令人担忧的。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

    值得注意的是，2007 年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伴随着一个潜在的威胁——通货膨胀。中国是否面临着通胀压力，曾在2007 年引起了高度争议，但全年物价变化已经显示，中国的通胀正在来临。前几年中国经济所展示出的“高增长、低通胀”黄金时期已经谢幕，另一个时期——“高增长、高通胀”阶段则开始出现。这在中国政府的政策中也得到体现，在经过了将近一年的争议之后，2007年末，中国政府开始将防止全面通货膨胀作为重要政策目标。当前中国经济所表现出来的特点，与日本上个世纪70 年代的经济有相似之处。从1955 年到1972 年左右，日本经济处在高速增长时期，大部分时间保持了两位数的经济增长（1951-1974 年，日本经济年均增长率达9.1％）。此外，从当时日本经济的增长模式（主要依靠设备投资和出口拉动）、面临本币升值压力、外汇储备大增、国内资产价格暴涨（房价地价）等多个方面来看，与中国现在的情况都有相似之处。值得一提的是，日本在70 年代初曾出现严重的通货膨胀。由于国际油价上涨，带动了日本国内的物价上涨，日本1972 年的CPI 是4.9％，1973 年激增到11.7％，1974 年达到23.2％，一直到1978 年才降到4％左右的正常水平。

   2007 年，通货膨胀只是刚刚开始展示出其发展的苗头。通胀压力的增长源于以下因素：
1、货币因素。分为两个方面：一是汇率因素。虽然人民币相对美元升值，但仍处于相对低估的水平，人民币升值预期导致境外资金以各种方式涌入中国，在现有的结汇体制下，中国央行被迫投放大量货币，进一步加剧了国内的流动性过剩，引发资产价格暴涨，加剧了通胀。值得注意的是，在美元持续贬值的背景下，即使有外汇管制，仍有大量境外资金对中国商品进行“套利”，以获得人民币升值的收益。
二是利率因素。2007 年是中国的加息年，中国央行六次加息，分别不等地提高了存贷款利率。但在物价大幅上涨的情况下，中国的实际利率水平一直为负。在这种情况下，居民储蓄大量流出，推动资产价格上升和物价上升，也进一步加大了通胀压力。
2、资源价格因素。2007 年，国际油价、矿产资源价格都出现了较大幅度上涨，这种势头在2008 年仍将会持续。此外，海运价格上涨也加剧了资源价格上涨。中国“世界工厂”的基本格局已经定形，这使得中国在油价和资源价格上涨中首当其冲，国内生产资料价格被推高，对下游的消费物价上涨形成了坚实的价格基础。
3、粮食价格因素。2007 年，由于灾害性天气、粮食类生物能源的发展以及大量资金投资大宗农产品等因素，全球农产品价格出现显著上涨。国内粮食价格和肉类价格也出现了上涨，成为2007 年国内物价上涨的主要动力。
4、劳动力成本因素。2007 年，国内劳动力成本上升，特别是出口加工业大量依赖的廉价劳动力供给环境正在改变，“民工荒”的背后实际是成本上升的压
力，他们的工资上升已成为必然趋势。
5、大规模的城市化。中国的城市化进程，一是规模大，二是速度快，三是持续时间长。城市化进程拉动了国内生产资料的价格走高。在这些推动通胀上升的因素中，有些似乎只是短期因素，但在中国经济持续高增长的情况下，中国的通胀压力增大已经形成了长期推动机制，这不是短期因素。这意味着，通胀问题是未来中国经济的主线。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时期内，通胀问题将会始终像个魔鬼一样缠绕着中国经济的躯体而不去。任何忽视通胀存在，或者认为通胀可以在短期之内去除的看法，都将被证明是错误的。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认为，研究通胀就是在研究中国经济。

二、中国通胀的形成机制
    分析中国通胀问题，首先要了解中国通胀的形成机制，分析中国增长的环境。从宏观层面看，我们认为，中国经济近年的高速增长，主要得益于两大正面因素：一是全球化。以加入WTO 为代表，中国近年更加深入地参与了经济全球化进程，并在其中发挥了越来越重要的作用。这一进程在经济上突出表现为如下几种情景：全球制造业大规模向中国转移，中国“世界工厂”的角色得以加强；外资持续向中国流入，经常项目和资本项目出现“双顺差”；中国对海外能源与矿资源的需求和依赖度增大，与外贸出口形成“大进大出”的景象；中国的外贸顺差持续增大，累积了巨额的外汇储备。二是劳动力。中国大量供给的廉价劳动力，与全球化因素结合，为中国近年经济增长提供了持续的动力。

   然而，在中国经济快速增长的同时，也累积了一些问题。这些不利因素目前已经显现出不，在现在和未来将对中国经济增长形成制约。第一个制约因素是过快、过度的城市化。城市化本质上是经济增长的推动因素，但当它在一定时期内，超过中国经济所能支撑的速度和规模时，就会变成限制性因素。第二个制约因素是资源和环境压力。中国过去能够长期以低成本维持较高增长的一个原因，是资源和环境破坏未被考虑进经济增长，对投资几乎未形成任何制约。然而，粗放式经济增长的环境代价越来越大，环境问题越来越严重。中国目前转变经济增长方式，可以看成是为过去忽视环境问题来“还债”。政府在法律、投资许可、监管等各个方面，都在提高环境门槛。国内一些地方已开始出现因为环境原因而放弃上百亿投资项目的例子。环境压力对经济增长的制约作用，在未来将体现得日益明显。刺激因素与制约因素，共同构成了中国经济增长的环境系统框架，各个因素的消长变化，影响了中国经济的发展。
   值得注意的是，在影响中国经济增长的基本因素中，通货膨胀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如果说2007 年中国的通胀压力上升，源自中国的货币政策这一短期因素，那么从未来长远看，城市化快速发展则对通货膨胀的形成起到了重要作用，成本推动因素对国内未来通胀的影响将会加大。具体而言，城市化的快速发展直接刺激了投资增加，这将造成生产资料价格的迅速上涨，而生产资料价格的上升，不仅会导致消费品价格的上升，还会带来投资品价格的进一步上涨。在人民币升值的预期之下，中国的资产价格上升也会吸引境外资金的持续流入，这将加大中国治理流动性过剩的难度，继续发挥“货币之泵”对中国通胀的推动力。当价格大幅上涨，通胀恶化到一定程度时，最终将会抑制中国经济的增长。

三、中国对通货膨胀的应对政策及得失
回顾改革开放后的中国经济发展，在1987－1988 年和1992 年都曾爆发恶性通货膨胀。中国政府都无一例外地采取了行政特色极强的紧缩政策，实行了严厉的“治理整顿”。由于这两次通胀主要源自中国内部因素，中国当时处在经济高速扩张阶段，由于过度投资，造成信贷失控和货币投放过多，尤其是1992 年之后的经济过热，房地产业的融资狂潮引发了金融秩序混乱。这种背景下，行政式的应对政策对于控制通胀起到了主要作用。虽然央行也采取了加息等货币政策来平衡信贷，降低通胀率，但影响有限。2007 年中国面对的经济形势与内外环境都与过去有所不同。中国经济全球化与市场开放，为这一轮的通胀上升增加了更多的“外部因素”。中国经济高速增长为吸引资金流入中国市场提供了长期前景;以汇率低估和低利率为主的货币政策，实际上为全球资金流向中国套利提供了足够的动力，而美元持续贬值对此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国际市场的油价、矿产资源价格以及粮食价格的上涨，则从成本因素上直接推动了中国价格的上涨。近几年国内高度关注的流动性过剩问题，实际上只是上述形势和政策下的一个结果，而不是原因。虽然2007 年国内货币投放过多，但中央银行在2007 年不是在发货币，而是忙于回收流动性。

   回顾2007 年中国政府对通货膨胀的应对之策，我们认为有如下问题是值得反思的：
外部投资增人民币升值但利率稳定投资额急升
投资品价格上升生产资料价格上升

   首先，国内决策层对全面通胀压力的认识不足，认识太晚。2007 年，中国政府和学界对于全面通胀的压力出现了普遍的误判，官方机构对于物价结构性上涨的强调，实际上对政策形成了不小的误导。一直到2007 年11 月，中央才明确把通货膨胀作为宏观经济政策的重点目标。对通胀严重性的认识误差，直接影响到了政策工具和政策力度的选择。
其次，货币政策的重点和力度都出现了偏差。在汇率政策上，中国一直坚持缓步升值的政策基调，人民币汇率升值被控制在一定的幅度和速度之内，直到2007 年底和2008 年初，升值步伐才显著加快。由于美元持续贬值，而欧元及部分新兴市场货币升值幅度比人民币的更大，造成了人民币对欧元和其他货币的贬值。由于国内通胀上升，也使得人民币的实际有效汇率升幅极为有限。在利率上，国内2007 年加息六次，动作频繁，但由于幅度太小，而物价上涨太快，实质利率在2007 年始终为负。这实际上对冲了货币政策紧缩的力度，使其在应对通胀时失效。
第三，应对政策从全球化视野考虑不足，资本流出的开放与建设不足。从全球视野来看中国2007 年的通胀形势，可以认为是全球通胀因素向中国的集中，其中一个重要的载体是国际资金流向中国，使中国成了全球通胀的“蓄水池”。面对这种国际性的压力，中国理应进一步开松资本流出管制，强化“藏汇于民”，鼓励资本流出对外投资，同时建设起中国资本开放的机制和渠道。但中国在此方面过于谨慎，说的多，做的少，就连“藏汇于民”的政策，也缺乏实际效果。在某种程度上，中国当前面临的通货膨胀，可以说是一种“制度性通胀”。
第四，宏观政策不足，调控政策趋向微观化。通货膨胀是宏观经济现象，宏观调控也应该着眼于宏观层面。比如对于价格问题，政府层面的注意力应该集中在价格总水平，但从实际情况看，政府面对通胀压力增大时，最习惯拿起的政策工具，还是行政管制式的微观干预政策。最典型的就是近期国务院和发改委推出的临时性价格管制措施，这种政策就事论事，治表不治本，不可持续。价格管制限制了一系列商品和服务的价格上涨，虽然部分价格被人为控制在较低水平，但上涨压力仍然存在，会以其他方式表现出来。
第五，配套改革滞后，造成多种系统性矛盾集中爆发。最典型的就是物价上涨与资源价格改革的矛盾，在2007 年表现得极为突出。经济转型要求中国推动资源价格改革，但物价高涨带来的社会压力，又使得政府在价格改革时瞻前顾后，投鼠忌器。
2008 年，中国经济面临的通胀加剧的形势并未改变，未来通胀可能逼近双位数。面对这种情况，中国政府在2008 年的政策上必须进行调整。在汇率政策上，中国应该加大人民币汇率的波幅和升值速度；在利率政策上，应该加大加息的频率和幅度，扭转实际利率为负的局面。除此之外，还应该着眼于全球化背景和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优势，加大市场开放，推动资本对外投资的改革步伐，以资本流出来释放聚集在中国的通胀压力。

四、2008 年中国经济增长和通胀的趋势预测
展望2008 年，我们认为，经济层面的通货膨胀和体制层面的政府体制改革，将是中国宏观政策的重中之重。不论是从全球还是从中国来看，2008 年将是动荡的一年，埋藏着很多变数。展望未来趋势，把握形势变化，对于政府和企业的决策都至关重要。
首先要说明的是，由于中国经济增长具有明显的非理性特征，这是体制原因造成的，所以，我们对经济增长的趋势预测，主要基于经济框架来进行，不考虑突发性的体制变化因素。所以一旦体制性因素发挥重大作用的时候，经济增长的趋势完全可能发生变化。
  对于2008 年的中国经济，我们基本的趋势预测是：经济增长将继续保持高速增长势头，增长可能会略高于2007 年经济增长或者持平。对中国经济将在2008 年显著放缓的担心，可能过于悲观。
由于人民币升值以及美元贬值，将继续导致外资大量流入中国，这个趋势不会改变。外资流入仍然会成为中国流动性充裕和投资旺盛的重要原因，国内以房地产和股市为代表的资产价格，仍然会继续维持在较高价位。在货币政策上，央行很有可能加大汇率波幅和加快人民币升值幅度；在利率政策上，央行将会以实质利率为正作为政策目标，不排除连续加息的可能。
其次，大型项目投资继续呈现发展的格局。2007 年前11 个月的城镇固定资产投资增长26.8％，仍然不低，其中新开工项目21.1 万个，同比增加24124 个，计划总投资73584 亿元，同比增长28％。这些项目在2008 年都会进入实质投资阶段。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大型项目，如京沪高铁2000 多亿的项目，将在2008年初开工；全国铁路网中长期规划调整方案中的六条铁路建设总里程约4900 公里、总投资约3100 亿元，其项目周期也从2008 年开始。大型项目及其他新开工项目，对2008 年投资增长将起到支持。
第三，对外贸易仍将维持较高增长趋势，商品套利将推高出口表现。目前很多人担心，全球经济放缓等外部因素将显著影响中国的出口，进而影响中国经济增长。我们判断，由于人民币升值因素仍将发挥作用，出口套汇将继续存在，经常贸易中的非真实贸易仍然会比较严重。由于美元贬值和其他货币的大幅升值，购买中国商品进行“套利”，仍然会吸引大量资金流入。整体出口表现推高，将最终成为整体经济增长趋势的正面影响因素。
第四，政府消费将会持续升温。政府消费是消费领域的主导性的增长力量，近年政府消费增速在不断加快。虽然政府改革今年很可能会启动，但对于抑制政府消费，则不太可能在今年起到作用。事实上，只要政府体制改革没有得到实质性进展，则不断上升的执政成本，就是一条不可抑制的曲线，年复一年的上扬。

第五，房地产市场紧缩将趋于明显，但对2008 年当期经济的影响可能不大。
此前的紧缩政策已在国内房地产市场产生效果，但目前只是使交易转冷、投资观望气氛变浓。由于中国房地产市场的差异性很大，限制性政策的执行也是差异化的，因此全国性的平均指标不能够全面反映房地产市场的真实情况。从这一领域对经济增长的影响来看，由于房地产市场存在明显的调整空间，小房地产商的项目可以由大房地产商来承接，在市场整合之后，将基本保持原状。我们倾向于认为，房地产交易紧缩对2008 年当期的经济影响不大。

    我们想强调的是，通货膨胀是一个过程。整体而言，中国的通胀目前还处于发展的初期阶段，这个阶段呈现的是一种价格处处上扬的局面，2008 年将会依然如此。在这种情况下，中国的名义经济增长很难降低。
                            （本期分析师：陈功 贺军）